“别怕。”他说,“我很快就来。”
当晚回府,相思依旧心有余悸,脑海中不断回响着许安宗的怒喝。
周述替她披上一件披风,声音依旧平和:“放心,不必害怕。以后非诏不得入宫。即便去了,我也陪你一起去。”
相思轻轻蹙眉,眉间似有抹不开的阴霾:“我没想到这次流觞曲水宴,竟然引出这许多风波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周述拍了拍她的手背,目光清淡而温和,“大不了我们从此不办就是了。”
这件事情最后不了了之,许安宗倒也没有再苛责厉明舟和相思,只是科举之事再不允许相思插手,相思再次成为那个无所事事可有可无的公主。
好在六哥许安宜最近忙着和一些臣子编纂图书,见相思闷闷不乐,周述便和六皇子推荐了妻子,许安宜自然高兴,如此相思又有了事情做,心情也稍稍好了些。
转眼桂子香透重檐,中秋宴的宫灯在琉璃瓦上流淌着蜜色。
那日宴会,许安宗延请诸位功臣入宴,庆贺与赏赐共行,周述携相思一同前往,席中多是从龙之功的旧臣,或位高权重,或身拥实权。
席间酒气混着龙涎香,熏得人眼饧骨软。就连周述脸上也有些薄醉。
相思目光所及,见对面席上坐着一名中年男子,身姿端肃,只是眉间透着狡诈和市侩却是怎么遮掩都遮掩不去。而在他身边,则紧挨着一位如同白芍药一般的妙龄少女,眼波流转间似是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窥望。
少女一旦对上相思的视线,便如受惊的鸽子般飞快地垂下头去,绯红自耳后蔓延开来。
相思本不以为意,只觉少女模样清丽柔婉,倒也美艳动人。
饮宴将散,那中年男子主动上前攀谈,周述见状,含笑拱手:“关大人。”
相思这才知晓,原来此人便是关家家主关少沂。关家倚靠冶铁起家,又因助许安宗登基有功,现如今更是涉足盐商,财势正盛,风头无两。
“久闻公主贤慧,当真是如雷贯耳。”关少沂笑意温和,朝相思微微拱手,“犬女长滟,听闻驸马与公主情深意重,心向往之,特意带她来见见世面。”
话音方落,他便将身旁少女推至前来。
“长滟,快见过驸马与公主。”
关长滟微微一礼,垂首如新荷沾露,飞快地瞥了两人一眼,仿佛被刺得微微一颤,旋即低下头去。她眉目间晕染着绯色,仿佛开出无数的小小合欢,带着少女思春的羞怯。
这样娇羞的神情,相思只觉得无比熟悉。
回去的路上,她靠在马车柔软的垫子上,目光幽幽地望着帘外摇曳的灯火。
“关家小姐怕是倾慕于你。”她缓缓开口,声音似水流过青石,带着说不清的意味。
周述闻言,微微一怔,旋即失笑:“有吗?”
“有啊,”相思淡淡地笑了笑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她看你的目光,就像是我当年看着你一样。”
比她年轻,又是朝中新贵,出身显赫,模样出色——除了身份,那个关长滟像极了从前的自己——那个未出阁的九公主,虽生于宫中权斗之地,却心思单纯,满心满眼都是对他的情意与仰慕。
相思沉默片刻,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愈发尖削的面容,指尖触及肌肤的凉意,仿佛触到了岁月流逝的痕迹。
她已经年过二十,年少时的娇憨不再,如今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郁与疲惫。许安宗的疑忌、亲人的离散、流觞曲水宴后的风波、还有那个早逝的孩子……她经历了太多悲切之事,而那个关长滟还像是她初遇周述的年纪,毫无修饰与伤怀。
周述见她神情怔然,握住她的手,掌心温暖而有力:“我不知道她如何看我,也不在意。”他语气轻缓,却透出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我只知道,我希望公主一直这样看着我。旁人如何,皆与我无关。你的目光,便足够了。”
相思抬眸,望入他的眼中。那双眼睛依旧深邃而清澈,仿佛无论经历多少风雨,也始终为她一人澄明而温柔。
她的喉咙微微发紧,心中情绪如潮水般涌来,却又无从宣泄,只能靠在他的肩头,沉默无言。